安徽经济增长的资本回报率之谜
来源:长三角城市圈 作者:李华平

  2026年10月中旬,安徽省第十二次党代会报告征求意见进入密集期。省委书记李乐成先后主持召开多场座谈会,围绕未来五年发展听取意见。10月13日,李乐成赴宿州市调研,强调“做大做强特色产业,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”,聚焦皖北振兴。

  密集动作背后,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经济坐标:安徽GDP已进入全国前十,上半年达27370亿元,以336.43亿元的优势反超湖南。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2.4%,高技术制造业增幅44.6%,进出口总额增长34.3%,GDP增速5.6%,高于全国0.9个百分点。

  但另一组数字同样值得注意: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10.8%,制造业投资负增长,房地产开发投资大幅下降。新产业在狂奔,旧引擎在熄火。

  两组数字放在一起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:安徽过去二十年的高增长,靠的是高投资驱动。这套模式还能走多远?

  安徽的崛起,本质上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资本积累。从京东方到长鑫存储,从蔚来到大众安徽,从比亚迪到宁德时代,安徽用土地、税收优惠和政府引导基金,把一波又一波制造业项目拉进合肥、芜湖、滁州等地。合肥因此被称为“最牛风投城市”。这套打法的核心逻辑是:用政府信用撬动社会资本,用资本形成推动GDP增长。

  效果是明显的。安徽GDP从2000年的约3000亿元增长到2026年上半年的27370亿元,二十多年增长超过8倍。合肥都市圈首次与沪宁杭甬并列长三角五大都市圈。汽车产量、新能源汽车产量、汽车出口量三项全国第一。但投资驱动的成绩单,不能只看GDP。

  经济学上有一个简单指标:增量资本产出率,即每增加一单位GDP需要多少单位投资。这个指标越高,投资效率越低。安徽过去几年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一直高于GDP增速,意味着增量资本产出率在上升。换句话说,要维持同样的GDP增速,需要越来越多的投资。

  2026年上半年,安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.8%,但GDP增速仍有5.6%。表面上看,投资效率似乎改善了。但拆开结构看,制造业投资负增长,房地产开发投资大幅下降,真正支撑增长的只剩下高技术制造业和出口。问题在于,高技术制造业的资本回报率并不高。

 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。2025年安徽汽车产量368.65万辆,新能源汽车产量179.41万辆,均居全国首位,全年汽车出口122.8万辆。2026年1至8月,全省汽车产量突破235万辆,成为唯一超200万辆的省份,四项指标均居全国第一。但2026年1至5月,整车制造利润率仅为1.5%。合肥新能源汽车产业整零比约为1:0.8,低于发达区域的1:1甚至1:2。本地整车拉不动足够多的本地零部件,整车环节自己就是被上游成本压得抬不起头的那一环。2024年,合肥汽车制造业利润总额为负63亿元。产量登顶,利润垫底。

  这不是个案。安徽高技术制造业增长快,但利润薄,靠的是规模而非效率。规模可以做大,利润却未必跟上。而资本回报率一旦持续走低,投资驱动的循环就会越来越难维持。

  安徽的投资驱动模式,正面临三个越来越紧的约束。政府引导基金、城投平台、产业园区,这些投资驱动的工具都需要债务支撑。截至2022年末,阜阳、亳州等地市窄口径债务率超过500%。当土地财政收入下降、房地产深度调整,债务滚动压力就会显现。过去靠低价工业用地招商引资,靠商住用地出让收入平衡基建投入。但房地产开发投资大幅下降,土地出让收入随之收缩。靠土地财政支撑投资驱动的循环,已经难以持续。而投资可以建厂房、买设备,但建不起人才生态。安徽在读博士生数量在长三角地区占比不足10%,毕业后30%以上博士流向上海、杭州、苏州等地。高层次人才在长三角地区的占比约5%,而上海是45%,江苏35%,浙江15%。萧县的案例很说明问题。一家做变频器的企业,要在上海设研发中心,原因很简单:“在上海招一个成熟的软件工程师,年薪30万有人愿意谈;在萧县,开出同样的薪水,人家就是不来。”最后只能把研发“大脑”放在上海松江,生产基地留在萧县。没有人才,投资形成的产能就只能停留在低附加值环节。

  三个约束指向同一个结论:靠投资拉动的增长,边际回报正在递减,而新的增长基础尚未建立。

  安徽经济要可持续,必须从投资驱动转向效率驱动。整车产量全国第一值得骄傲,但核心零部件、关键材料、技术标准才是决定利润分配的环节。安徽需要在长三角产业分工中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。不是“产量第一”,而是“没有安徽,这条链就转不动”。据2021年数据,高校和科研院所输出技术合同成交额仅占全省的3.8%,科研成果大量外流。合肥能“养”出量子产业,是因为有中国科大这个源头,有政府引导基金愿意做“耐心资本”。但这个模式能不能复制到人工智能、商业航天、生物医药等更多领域,是个真问题。一个顶尖高校撑不起整个安徽的科创策源地。

  从投资驱动转向效率驱动,短期内GDP增速可能没那么好看。但如果不转,资本回报率会继续下降,债务压力会继续累积,增长的后劲会越来越弱。

  安徽GDP进入全国前十,是一个里程碑。但GDP排名只是一时,资本回报率才是决定长期增长的关键。如果投资效率不能改善,产量第一、利润垫底的结构性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。安徽需要回答的不是“还能投多少”,而是“每一笔投资能产生多少回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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